全国老年人书法绘画摄影大赛组委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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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人知晓:这些日本老人在房间里孤独死去

2019-03-13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频繁地讨论孤独。

孤独和各种各样的词汇捆绑在一起——外向型孤独患者、孤独等级测试、品味孤独、当众孤独……孤独似乎可以套进都市生活、两性关系、生活方式……任何语境。

而“孤独地死去”,则像一篇小说悲伤的结尾。

日本学者结成康博在他的著作《孤独死亡之现实》对“孤独死亡”做出了定义:

第一,有人在房子里死了;

第二,死亡过程无人目击; 

第三,自杀不是孤独死亡;

第四,没人预料或预测到死者的死亡。

在日本,每年有3万人孤独地死去。2015年后,每年孤独死的案例增加到10万例。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。

日本纪录片导演Shiori将镜头对准了与孤独死者联系最紧密的职业——老年公寓清洁队。这个清洁队,清洁的不是普通房间,而是清洁死者在一周、两周甚至数月后才被发现的房间。

在《老年公寓清洁队》的影片中,有一位家住横滨的男性屋主,死亡两周后被房屋管理员发现。从房屋里的布置和遗物来看,他是一名投资者,账户上有很多钱。死者在一叠贺卡上写着,“请联系我”。

还有一位62岁的屋主,他死亡两个月后,由于大量的苍蝇和恶臭进入隔壁邻居家,邻居向物业反映后,才被人发现已经死亡。他生前身体就很虚弱,水电和煤气已经停了五年,如何生活成了谜团。在房间里,清洁队发现了他的一封信,上面写着,“管理员,帮帮我。”


这可能是他用尽生前最后的力气写下的最后几个字,可是却没有被递出门外。

他的邻居说:“我只是一个邻居,所以我帮不了他,也做不了什么。”而他的哥哥,已经和他很多年没有联系了。

他的管理员说:“我们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,大家得到的服务都是一样的,不可能对他特殊照顾。” 

导演Shiori记录的清洁队中,有一个叫做美优的女性。美优选择这样一份工作,是因为家庭成员缺乏沟通,间接地导致父亲突然离世。


“作为一个家庭,我们没有付出足够的努力相互交流,这让我们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讨论,因为我们是一个家庭。”美优的母亲说。

“所以家人间的交流才这么少吗?”美优反思。


《老年公寓清洁队》将一切推向极致——互不打扰的交往模式、存在已久的老龄化问题以及死亡本身。

Shiori说,孤独死并不仅仅关于日本老龄化社会,更多地是关于日本社会里家庭、邻里之间的关系问题。

有些人甚至已经无力地释然,“总之,终有一天,我会孤独悲伤地死去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怀抱善意,清理他们的遗物

谷雨计划:为什么选择拍摄这个选题?它打动你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?

Shiori:最开始,我只计划拍摄三分钟的短视频,主题是关于日本老龄化社会。但是当我开始更深入地研究社会中那些孤独死现场清洁员时,我发现这并不仅仅关于日本老龄化社会,更多地是关于日本社会里家庭、邻里之间的关系问题,是人与人的沟通、联结问题。

谷雨计划:孤独死公寓清洁员,这个称呼让人很想知道他们的故事。有没有印象深刻的故事?

Shiori:整个影片,我们只跟随了几位,美优是经验丰富的一位,她对逝去的人怀抱着极大善意,对于逝去的人留在房间里的东西、带着死亡的味道,她都怀抱着爱意去面对。


美优曾经遇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的案例,女孩离开家,一个人和一只狗住在公寓里,后来孤独地死去了。当美优见到她的父亲时,这位父亲向美优道谢,感谢她清理房间和整理遗物。他对美优说,因为对女儿太严厉才导致她离家,他自己要为此负责。

我想,我们能在这些故事里看到自己。在那一瞬间,我问我自己:上一次给父母打电话是什么时候?我在海外工作,我都没有意识到上一次联系他们已经是两周之前。我和我们团队意识到,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终结于何时,所以当我们有机会对我们在乎的人说些什么的时候,我们要把握住这些机会。

我们也听说了年轻人的案例,但他们和老龄化社会、老龄化问题没有关系。

谷雨计划:美优谈论起她的父亲,她的表情和语调是轻松的。你如何理解这种轻松?

Shiori:她是很明亮的人,也许不能用“轻松”来形容她,她经历了痛苦和黑暗,所以她才会用这样的语调来谈论这些。我喜欢她和母亲谈论她父亲的方式,她们笑着回忆他有趣的故事,这一切很美好,展示了她对父亲的尊重。我也认为她的父亲不希望她一直悲伤。


谷雨计划:影片中,这些清洁员会在房间里为死者祈福,这是他们的传统吗?你们在拍摄过程中也会这样做吗?

Shiori:是的,每一位清洁员会在清理房间后为这里死去的人祈福,愿他们安息。我们也一样。

他们不联系,不是因为憎恨对方

谷雨计划:日本已经出版了一些孤独死现象的研究书籍和相关媒体报道。你在死亡现场与此之前透过文字获取的信息和想象有什么不同?

Shiori:是的,日本出版了好几本谈论这个现象的书,它们也帮助我了解更多信息。我体验到的最大不同是,当我在书上、媒体报道上看到这些事情,感觉是“还好吧”。

当我真的在现场看到令人恐惧的画面、让人不想走近的场景时,坦诚地说,绝对不是令人愉悦的体验。


谷雨计划:影片中呈现的画面已经很糟糕了,为什么选择将它们直接呈现给观众?你在拍摄时是如何克服这一点的?

Shiori:人们在死去一段时间后,是很难再辨认出来的。这并不是常态,但的确发生在城市的角落里。我在场看到这一切时,会觉得这些人发生的事情也可能会发生在我的身上,他们也可能会是我的朋友,或者我认识的人。死亡是很正常的,是我们的一部分,也是人类的一部分。

的确,片子中呈现了很多令人不舒适的部分,一方面是广播公司的需求,他们想要展示令人震惊的图片。作为导演,我已经习惯了,我不会像自己第一次看到时那样惊讶。


谷雨计划:拍摄制作过程中,你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?

Shiori:拍摄这些故事时的心情是复杂的。特别是在影片里的一个案例——没有水,没有天然气,没有电,死者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。他有一个哥哥,但是他没有联系哥哥寻求帮助,所以当我们发现他的尸体时,看到了他写下的最后一封信,他向这栋建筑的管理员寻求帮助——这是和他最亲近的可以寻求帮助的人了。但是那封信从来没有递出公寓。

最后他死去了,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。我们在公寓里发现这封信,那一瞬间我感到特别悲伤。

但他曾经有过亲人,因为我见到了他的哥哥。他的哥哥是在乎他的。


所以我很想知道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家庭关系?他们不是憎恨对方,而是更多地在意对方,不想给对方带来压力,所以才决定不再来往,这让我感到非常痛心。

谷雨计划:当看到公寓清理完毕、干干净净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受?

Shiori:当清理完时,我意识到死者已经离开了我们。我可以看到他们的日常生活空间,看到他们的冰箱,我的感受很复杂,觉得自己就像穿着靴子走进了别人的地方。

当通过整理房间遗留下来的物品,与死者的邻居、亲人交谈后,我们会大概了解死者,也会对死者有了情感。


虽然我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不同,但清理工作完成后,特别是祈祷仪式进行完之后,我感觉,在这里死去的人可能终于可以往前走了,可以安息了。这是很私人的感受,我在想象如果是我死去了,留下了很多东西,我会不舒服,所以,当看到眼前的房间特别干净时,我会想他们不用再担心任何事情了。这间房子也会成为下一位住客的新的开始。

谷雨计划:拍摄完之后你经常回想起来的画面有哪些?

Shiori:有两张图片出现在我的脑海里,一张是在祈祷的美优,我特别钦佩她在工作中呈现的真诚、有责任心、有同情心的态度。摄影师拍摄了她祈祷的画面,我觉得这展现了她的态度和品质。


另外一张图片是那封离世的人留下的求救信,拍摄者可能当时没有看太清楚,因为他写得很轻,很难辨认,但那表示他使出了全身力气去留下他最后的信息。即使他没有能得到帮助,但也是他生命的痕迹。

谷雨计划:拍摄期间最难忍受的部分是什么?

Shiori:气味是特别难去除的。即便我戴了防毒面具,也依然能闻到房间里强烈的气味。不知道为什么气味还是可以进入到面具里,与我的嘴巴和鼻子接触。就连我回家洗完澡,好像也能闻到那种味道,这是很难忍受的一点。


另一张是我在影片中第一个拍摄的房间。当时进到房间里,迎面而来的是成千上万只的苍蝇,就连空气都是黑色的。这些吃了人肉的苍蝇比我们平时看到的都要大,它们试图攻击我们,飞到我的眼睛上、耳朵上,十分可怕,感觉它们要将我吃掉了。

我们如何联结彼此,又该如何面对死亡

谷雨计划:拍摄前后你有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死亡?你的生死观有什么改变吗?

Shiori:拍摄结束后,我的确认为这样的死亡可能也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,我需要把每天当做最后一天来生活,但他们教会我最重要的信息之一是,保持联系,保持感恩,和周围你爱的人沟通。

你可能以为自己有一生的时间去和他们交谈,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后一次对他们说出我爱你、谢谢你,你需要把握住每一次说出这些话的机会。

谷雨计划:你如何看待日本社会的人际关系和家庭关系?

Shiori:我不是研究者,但我的个人观点是,我们的家庭模式已经改变了很多,有了很多崭新的模式,很多人已经不结婚、不要小孩,我想这应该也正在中国发生着。

拍摄这部影片时,我听到很多老人说,“我不想拖累我的小孩”。因为养老在日本是一个很大的问题,很多家庭也要面对这个问题。很多父母不想给孩子压力,孩子也不想让养老成为自己的问题,他们在乎彼此,却互不打扰,但这就是他们联系的方式,我想是很“日本”的方式。


日本的社会关系也是很棘手的问题,尤其对于男性来说,他们花费了所有时间在一家公司工作,退休后会遇到很严重的问题:一旦工作就没有很多时间花在自己和家人身上,而退休后,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整个交往圈和过去建立起的生活,他们很难习惯。我的父亲也是如此。这就是我们担心的问题。

我们遵循着这样的经济模式,我们很感谢他们建立起如今的一切,他们牺牲了很多个人生活。我想这也是孤独死的一个原因。 

谷雨计划:影片最后,清洁队员工接起了电话,用平稳的语调回答和提问。这是他们工作专业度的体现还是对于死亡本身的一种冷静?

Shiori:是的,他们没有因为这个电话感到惊慌,他们的工作就是解决这些问题,他们很冷静,也许我们没有经历过他们所做的事情,没有体验过他们的生活,但就是这样,你活着,然后你死去。我对他们的冷静,没有感到有任何问题。


关于ShioriIto

ShioriIto 是一名记者、纪录片导演,长期关注性别、人权等领域。在2018年纽约电影节上,Shiori的《老年公寓清洁队》获得社会问题单元的银奖。她在2017年出版的关于性暴力的非虚构作品《BlackBox》获得2018年第七届日本自由新闻协会最佳新闻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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